2019
李睦:這個不是實驗,就是實踐。
劉未沫:對于美術教育來說是實驗。
李睦:下面請黃老師說一下。

▲ 清華大學哲學系黃裕生教授發言
黃裕生:剛才談的我都特別受啟發,實際上涉 及到一個問題叫定義問題,我先不說這個問題,等一下再說。這里首先 我要說的一點是關于李睦老師和我們這個展覽館。我聽說這個展覽堅持了10年,我這是第一次參加,覺得堅持到今天是非常了不起 的事情,我要特別表示一種發自內心的欽佩。這個工作當然首先是表達了我們社會或者人特有的一種愛心,也就向那些特殊的人物 傳達了一種真正的愛,我們不說哪一個畫家,就說傳達的是什么呢?傳達這個世界是有溫暖的,這個世界是有理解的,這個世界有 敞開的雙臂和懷抱,哪怕只是瞬間,這樣的愛心、這樣的懷抱哪怕只是瞬間,但是這個世界上有,這個世界有這樣的懷抱,無私的 懷抱,就會給我們一點希望。每年只有一季春天,但是有春天就值得我們等待,我覺得對我們人類來說這點是特別重要的。我們堅 持10年表達的就是這個世界還存在著純粹的有精神的一種關愛。我覺得人類在跟動物世界比起來,這是最偉大的一點,所以這是我 要表達的一點。
剛才聽李老師的致辭和大家的發言,讓我覺得 這種堅持的意義不僅僅是社會倫理的意義,還具有藝術本身的意義,也 就是剛才談到的我們的世界跟這些自閉患者的繪畫工作有什么關系?其實這里面涉及到一個怎么理解藝術的問題,剛才兩位張(章 )老師都是藝術研究領域的專家,我是外行,不過這個問題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該怎么理解藝術、宗教和科學?藝術、宗教、科 學是我們人類世界當中最重要的三個現象,我們整個生活是離不開這三者的,這三者到底什么關系?比如說科學,我們今天生活離 了科學已經沒法繼續去了,你連糧食都生產不出來。所以今天我們無法想象離開科學會是什么樣的。我們現在生活基本上都用科學 方式來理解,再加規定。
包括剛剛提到的自閉癥的定義問題,這個定義 越來越嚴謹,越來越多的人被圈進去了,哪一天把我們也都定義進去, 都成為自閉患者了。這就時說科學實際上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定義,它是根據功能、根據屬性來定義的,好像這個世界的事物就 是這樣的:就這樣的功能,這樣的屬性。而藝術,宗教,包括哲學是要層層突破這個定義點的。我們的生活不僅僅是科學世界的生 活,換句話說我們的世界不僅僅是科學定義出來的一個世界。如果是那么簡單的話不會有藝術、不會有宗教,也不會有哲學,藝術 家、教徒、牧師也都要失業的。但是,藝術和科學區別在哪里?我想非常重要的一個區別就是藝術給出了藝術所理解的那個世界, 一個不確定的世界。
科學要把不確定的世界定住,藝術則要來突破這個 世界,能通過在場性事物來描述、暗示不在場的東西,我想這是藝術和 科學最不同的一點。可以說,藝術讓人捉摸不定,不是要給人確定的東西。比如說音樂,用音調、旋律、節奏等非常簡單的符號來 表達、呈現最不確定的世界。我們的繪畫,用的也不是定義式概念,就線條、色彩就兩個要素。我的理解就是這樣,我不知道對不 對,它們很簡單,但是恰恰是我們最簡單的符號表達出來的實際是最復雜、最不確定、最不豐富的。我們無法知道,我們觀察這個 世界有多少個角度。你永遠不知道。我們幾個人一起畫畫,畫同一個東西。結果出來,完全不一樣。所以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從 我這個角度這個視角里去畫,會畫成什么樣子,你不知道,這恰恰是藝術最迷人的地方,是未知的。
我們其實也無法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路徑 。自閉癥者有一個特點,雖然他跟這個世界打交道的視角比我們少,理 解這個世界的路徑比我們少,但是他擁有我們無法進入的那個世界,擁有理解這個世界的文化的路徑。他們這樣的路徑通過繪畫的 方式呈現出來,至少會讓我們意識到竟然可以這樣去畫,這樣去看待世界??戳诉@次的畫展,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比如芭蕾舞系列 ,我們從一般的角度來看它,它一點都不美,但是它把芭蕾舞那種飄逸的動作畫的特別好。畫的不對稱恰恰表達出來一種芭蕾舞的 飄逸和運動感,特別強烈,很有共性。
還有看到幾個關于沮喪者的作品,畫的是沮喪 者的一天。其實我根本看不出他在畫什么,但是會讓你的神情受到觸動 ,這是很奇怪的事。我想我再能畫也不會去畫沮喪,也畫不出來那個感覺,但是他能畫出來。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雖然他們的 確有自閉癥,或者說他們是特殊領域的人,不一般的人,但他們有自己理解和感受這個世界的特別的方式。他們通過音樂或者繪畫 的方式表達,對我們理解世界還是有意義的。所以我覺得這個展覽不單單是一個具有公益和社會意義的展覽,而更像剛才駱老師說 的那樣,能讓自閉癥患者的父母理解到自己的孩子還存在、還具有社會價值。我不大同意說是“人的價值”,而應該說“社會價值 ”,他在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的價值,但是他的社會價值一般體現不出來,可是通過繪畫就能夠體現出來他自己的社會價值,而不是 他人的價值。人的價值不需要通過社會來體現,但是社會價值需要通過人的行動來體現。所以說這個展覽是非常有意義的。
但是我覺得更重要的意義也許是具有基本的文 化意義。積累了20年再回來研究,也許會發現,他們表達的那個世界會 有什么變化?他們這個人群當中這樣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不是在發生變化?在什么意義上發生變化的?我覺得這也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所以我建議你們中間藝術館可以收藏這些,積累成一個藝術試驗史與藝術文化史的領域,這肯定是有意義的。

▲ 清華大學蘇世民學院院長助理陳家易老師 發言
陳家易:謝謝黃老師。今天我聽到這個畫展李 睦老師已經堅持了11年,我真的很欽佩。我覺得舉辦這樣的畫展,實際 上是在我們這些所謂的正常的人和自閉癥兒童之間建立起了一座橋梁,一個溝通的橋梁。這種溝通可能是有一些抽象,但是,因為 我們不可能用足夠多的、足夠有效的語言去和自閉癥兒童進行溝通,所以這種溝通方式是具有開創意義的。另外,今天來這個畫展 之前,當時我想的特別多的就是首先認識到我們的不同,也認可別人跟自己的不同,但是我今天看到的一些作品他不光是不同,有 一些作品確實讓我眼前一亮,這些孩子豐富的想象力、以及他們作品的表現力,遠遠超出了我之前的想象。有的作品讓我深受震動 。
有兩幅畫我印象特別深刻,有一幅畫叫《驚恐 爸爸》,還有一個幅就是咱們畫展宣傳冊上的那個叫《藝術之家》,這 兩幅畫讓我不由得去感嘆那些孩子們,我覺得他們的想象力跟視角實際對我們是很有啟發的。這是一個好的機會,能讓我們擺脫自 身經驗和知識的束縛,用他們的視角重新看一下這個世界,看看這個世界還可以用怎樣的方式去觀察、解讀、和表達出來。
之前李睦老師也說過,不希把這個畫展望搞成 慈善活動,我也希望大家把這個畫展視為一種對等的交流。我覺得這些 孩子他們作品,它的價值就在那兒。我們不該站在一個高點說我們賦予它什么價值,我們今天應該以一個更平等的、更謙卑的心態 來到這個環境里跟他們以這個方式來交流,去發現我們固有思維和視角的局限性。
張敢:其實咱們討論的本來就不是針對藝術問 題,剛才黃老師和幾位老師講的都特別好,對我有很多啟發。像我們這 個領域都是做研究的,可以從歷史的角度看到藝術概念的變化。過去有一些東西從來不算作藝術,比如說原始藝術創作以前也不是 為了欣賞的目的,然而今天我們把它放在藝術的范疇里面去研究了。過去創作有很多的目的,比如中世界的藝術,他是為了禮拜或 者膜拜,他是有宗教目的的。其實真正意義上的現代藝術這一概念是從十九世紀以后才出現的,但是現在的藝術跟十九世紀的藝術 又不一樣。今天我們談到藝術是藝術家們表達主觀情感的一種方式,但剛才的討論說明絕大部分這個概念的藝術也是定制的藝術, 要受委托以后才來創作的,并不是藝術家個人情感的一種表達,而是在種種束縛里面去嘗試表達自己情感。所以我覺得今天我們對 藝術的理解,就像大家對于很多概念的理解一樣,是在變化的。所以說過去我們不認為是藝術的,在今天變成是藝術了。
包括自閉癥患者孩子們的作品,以前只是覺得 是一個隨便的涂鴉,跟藝術毫無關系。但是今天如果我們持一個開放的 態度,就會從他們的作品里面感受到過去的藝術概念里體會不到的東西:那種自由,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天真;而不是做作的天真, 不是顯得天真。孩子們的作品是很真實的,這個可能是藝術家永遠無法達到的。因為我們無法到達他們那邊的世界,他們的效果和 境界,我們只能從自己這里去感受。
就像剛才幾位老師說的,大家這種研討的目的 并不是給出一個定位,而是在豐富這樣的一個展覽,豐富它背后的內涵 ,讓它賦有更豐富的意義。這個展覽一方面從藝術角度本身去欣賞、去理解,再一個就是理解它背后的社會意義。時間還是還給在 座的吧。

▲ 青年策展人高登科發言
高登科:非常感謝李老師能邀請我們來參加這個活 動,跟李老師我們一起在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成立了社會美育研究所,這 些年李老師帶著我們一直在做社會美育方面的工作。我自己雖然是學理論出身的,但是我給自己的定位是一位實踐者。很多時候, 我能接觸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案例,下面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是三個人的故事。
第一個,是我們在河北蔚縣考察的時候遇到的 一個傻子。因為我們在那里待了大概有三年的經歷,一直關注、拍攝傻 子的生活,我們就被當地人稱為二傻子。我覺得在自閉癥這個概念沒提出來之前,甚至到現在,可能在很多鄉村還不知道有自閉癥 這樣的概念,但是很多行為方式不同的人就被稱為瘋子或傻子。這個傻子非常有意思,他非常有自己的這種審美的判斷?;旧戏? 圓五公里的你能看到的、有一點點意思的美好事物他全都收集起來。另外他自己也畫畫,因為他是男性,也有一些生理上的需求, 他的畫就像那些原始人的繪畫,生殖器經常有非常赤裸的表現。
他整個家里面的布置,就像一個電影道具的現 場,積累了幾十年的東西都在里面。而且他家從來不鎖門,你隨時都可 以去,他則像一個云游四方的高人一樣,基本上見不著他,不過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有驚喜。之前我們用鏡頭對他進行拍攝,他對 著鏡頭拍攝他不太理解那個攝像頭。因為你給他拍照你有攝像頭,有一個攝像頭對著他的時候他就很興奮,他想跟你交流。大部分 時候,我們早上四點鐘起床到當地一個固定的垃圾堆等他來,因為他會偶爾去那個垃圾堆里面去揀東西,這是我們唯一摸到的他生 活有規律的地方。比方說丟的那些窗簾、布墊,包括他揀那種廢棄的塑料模特放在家里面,組合在一起非常魔幻,家里整個場景像 是裝置藝術作品。他只有一次特別主動的找我們,因為他揀到了一套白色的禮服,然后一定讓我們給他拍下來。我們后續把他的故 事拍成了紀錄片,叫《稗類》。
第二個,是一個家長。去年在天橋的藝術中心 做了一場世界女性藝術節,當時請了很多的嘉賓,有學者,有藝術家, 有媒體大咖,只有一位是素人媽媽。她說自己的孩子在兩歲的時候遇到過一次很大的挫折,從那次之后就再也不說話了,不跟任何 人交流,他們用了很多辦法,通過醫院,包括通過音樂、繪畫所有能刺激他的方式,希望他能夠主動表達,后來發現他完全沒有反 映。有一次這位媽媽在家里面自己在朗讀一些東西的時候,她發現孩子有反應,這位媽媽就決定做孩子的榜樣。后來這位媽媽基本 上大小場合,不管家長型聚會,還是公開的正式演講,她就會努力的去爭取這樣演講的機會。那天孩子也到了現場,雖然現在還有 一點靦腆,但是他的語言能力已經恢復的非常好了。
第三個,是一個1995年出生的山東姑娘,她現 在在香港,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投資人。其實她從小的就重度聽損,不過 她從小就不知道自己是有聽障,她的家長也一直沒有告訴她這些情況。這位姑娘跟著家人最早在街上賣菜,小時候她的這個病情是 被忽略的,反而是對她的一種保護。她認為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基本上跟人交流的方式主要是看人的嘴型,通過嘴型能夠猜到90%以 上的內容。這種忽略建構起來的保護層,反而讓這個姑娘完全融入了正常的生活。
黃裕生:我插一句,就是說她最初能聆聽嗎?
高登科:一開始她都不知道。
黃裕生:也就說你們說什么她從來都沒有聽到 過?
高登科:對,而且她自己是聽不到你說話的。 她因為小時候的這種長期經歷,語言能力已經非常好了,是可以說話的 。
黃裕生:這就是神奇的地方,她沒有通過我們 的有聲語言學習說話。
高登科:她是可以說的,當然不是很流暢,和 我們說話并不完全一樣。但她讓我們所有人都很欽佩,現在她在商業上 的成就非常非常高,是一位非常知名的香港投資機構的高管,年齡非常小就達到了這樣一種狀態。
回到傻子那個事情,可能自閉癥這樣的人群自 古以來都有,不管是鄉村還是城市,只是當時人們并不認為是一種病。 類似于天真者繪畫這樣的項目,更適合我們去推廣、去傳播、去塑造這樣一類人群共有的天性和美好。另外,我身邊這樣社會企業 的朋友確實是神奇的例子。我們最近在給他拍一個紀錄片,去聽他講述自己成長的故事。這個過程可能會對社會化的企業和社會責 任的機制彌補現在社會的一些缺失,我的想法是這樣。
還說那個傻子,他一直在農村,但是他的父母 早亡,他的姐姐一直在照顧他的生活衣食起居,現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 還活著,他一直在這種云游的狀態里面。如果以后我們的城市社會多一些空間的話,傻子這樣生活沒有被安置好的自閉癥患者,是 不是也會在以后城市文化的生活里面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間。

▲ 展覽助理策展人石原李華發言
石原李華:剛才您分享的那個案例我覺得非常有意 思,如果我們從純藝術的角度看待自閉癥藝術的問題,因為老師們都是 一直在從事藝術研究,并且很深入,孩子們的作品如果要從這種深度上來探討,或許是無法比擬的。但是就像各位學者剛才聊的一 樣,換一個角度去思考,我們能通過這些孩子的作品發現一個全新的,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世界,這可能是這些孩子的藝術作品所 帶給我們的、最值得引起我們關注的內容。
人們是無法跨越自身的感知界限的,無論我們 多么的努力,多么好好學習,或者是深入研究,但是我們只能用自己有 限的大腦來思考,永遠都沒有辦法真正意義上這個跨越感知界限。就像剛才講的聾人的例子,看嘴型對話我們可以理解,沒有嘴型 的話也需可以看表情中細微的動作,這也勉強可以理解,但電話的情況怎么辦到的?這可能已經是一個關于超能力,或者玄學的話 題了。也許是因為當人們去不斷的讓自己的一些感受變得敏銳,或者是因為障礙而有一些感受變得敏銳,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能力 “登峰造極”的時候,那些我們不能聽到的,在聾人那里反而可以聽到,你站在那里說你想說的話,他就已經能聽到了。我擅自設 想可能是這么一回事情。
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借助這些特殊的孩子們去 體會到一個全新的、超越我們自身的感官極限的世界。從這個角度上來 講,在和這些孩子們打交道的過程中,我會不停的感受著這樣的一種驚喜,“他怎么可以用這樣的方式看待世界?他是怎么做到的 ?”。這種感覺真的“太有意思了”。而當我們嘗試和很多家長或者普通的美術教育者去溝通這種我們看到的有意思的時候發現, 他們看到這些孩子們的畫會覺得:從學習的角度和單純的從技法上來比對來說“這個很簡單,好像我也能畫”,或者說:“我的孩 子可以畫的比他好”什么的。可是很多孩子面臨著肌肉的萎縮,或者肢體控制上的一些困難,他們在工具的控制上本身就有一些困 難。所以真正可貴的并不是某一個線條的精準性或者細致程度,不是每一筆線條的復雜性,他畫的線條我們或許都可以臨摹出來, 甚至非常的容易。但是如果沒有人給我們任何概念,我們能夠畫出這樣的色彩、這樣的搭配、這樣的結構,能有這樣的想象力嗎? 反正我覺得我是沒有的,這就體現出他們一個非常大的特點。我也是非常沉迷于其中,樂此不疲的一種感覺。
李睦:關于李華我簡單的補充一下,她是我們 美術學院版畫專業的畢業生。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她畢業后我把她引入到 這個歧途上來是對還是不對,她幾乎和我在自閉癥領域做研究的時間是一樣長的。只不過跟我相比她一直在面對孩子,而我更多的 是面對家長和老師。所以她從專業角度、學生畢業身份轉變角度,對其中各種滋味了解得最清楚,已經深陷其中了,應該有更多的 體會。所以她剛剛談的是今年教學研究感受的結晶。
我們現在讓另外一位學生,孫墨青,來談談。 他也特別愿意去思考這個事情。我記得幾年前美院舉行過一次自閉癥展 覽,還沒有開幕,當時他匆匆趕來說能不能先看一下,因為我一會有事要走了,我就說你進去看吧。他進去了大概三四分鐘就出來 了,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覺得現在有很多東西要寫。我能感覺到他在展覽里一個人面對作品的時候,跟作品之間有一種交流, 這個也許是這種藝術群體的人與外界溝通的方式。所以墨青在美術學院學校研究生畢業以后,又到德國藝術學院繼續深造,現在還 在那兒,所以他跨越不同文化做對比也許對一些事情特別敏感。

▲ 青年藝術家孫墨青發言
孫墨青:謝謝李老師給這個機會,應該說這個 場合能輪上我來發言很榮幸,因為在座的都是藝術領域和人文領域的專 家和學者。但是我覺得如果換一個視角也好,所以我在這兒來說兩句也合適吧。一方面我從5歲的時候開始學畫畫,現在28歲,雖然 不是一個年輕有為的藝術家,但是我可以很自信的說我還算一個比較資深的觀眾。畢竟看畫展看了這么多年了,自己也在做教學, 教班里的學生,也教更小的孩子。我參與這個天真者的展覽研討大概有過3次,李老師說的那一次其實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如果加 上那一次的話我參與了4次,等于3次我都發言了,基本上每次來都有被記者采訪。
我不知道今天在座的各位和有些家長們是不是 第一次接觸這個展覽。其實我們跟家長私下里有溝通,雖然我不知道溝 通過的家長有多少代表性,但我能感覺到盡管他們覺得自己的孩子能夠有機會來到中間美術館這么好的一個專業藝術博物館展覽, 對孩子很有好處;但之前對孩子還是比較悲觀的,對自己孩子因為先天或者后天的一些原因導致的方方面面都有一點點的自卑感, 覺得我的孩子不如其他的孩子。但是由于這些藝術界的知名藝術家,包括頭幾次活動的周艾青老師和一些社會知名的藝術家和學者 ,都給予這些孩子們的作品特別高的評價,那些家長聽到這種反差非常大的聲音的時候,心里是有一點失衡的。從有的家長興奮的 表情上能讀到的信息是,有沒有可能我的孩子雖然在其他方面不如那些普通的孩子,但是他將來能夠成為一個有名的藝術家,能夠 出人頭地?
假如今天還有家長在場的話,我恐怕要以一個 看了多次天真者的展覽的藝術觀眾的視角給大家潑一盆冷水:我覺得這 些孩子的作品不特別,這些孩子的作品和我看到的任何一個普通孩子的作品沒有區別,真的沒有區別。如果不是來到今天這樣的一 個場合,我單純的去面對這些畫面的時候,就會覺得他們實在太普通,正常的孩子做出來的也是這樣的作品。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 說,我今天在現場也用手機拍了好幾幅我自己喜歡的作品,我仍然覺得這樣一個作品很精彩。這里面矛盾的地方在哪兒?剛才張敢 老師臨走之前有提到畢加索的名言,說孩子其實是天生的藝術家。
我忘了畢加索有沒有那個后半句話,但是假如 讓我來接上那后半句,我會說是因為咱們現在身處的社會像滾滾洪流一 直奔騰向前,但是這樣的一些孩子在今天的社會里面就像恐龍一樣,他們站在原地沒有動,我不愿意說他們在一張薄薄的紙上用一 些很廉價的材料畫出來的這些東西有任何的藝術方面的價值,甚至和繪畫沒有關系。但是這樣一些人在紙上表達,在我們旁邊跑來 跑去,或者唱歌,或者瘋狂的叫,他們作為天真者像珍貴的恐龍一樣因存在而有價值,而這個價值比我們說的畫面本身的美感、想 象力和創造力要巨大得多。
我講自己身上的一個小事,可能會讓大家恥笑 。是這樣,因為中國人過年就會給長輩、同事、朋友去群發拜年信息, 我就做了一個小游戲。我當時特別偷懶,覺得如果給每個人都發一條信息的話,太花時間了,但是我又不能忍受去轉發一模一樣的 信息。于是我在一張便簽紙上畫了一條“年年有魚狗”。因為過年要年年有魚嘛,今年又是狗年,我就畫了這么一個魚和狗的結合 ,很簡單的小畫,并且寫了一段俏皮話。大概我做這個事花了半個多小時吧,時間挺短,然后給這個東西拍了照片在微信上給朋友 群發。
之后我就把手機放在旁邊的沙發上,沒再看它 ,但是我的腿一直能夠感覺到手機在震,簡直像壞了一樣,有十幾分鐘 的時間一直在震動。我拿起來去查看給我回復的消息,發覺有很多很多人給我回微信,有一些回復的人可能是幾年都沒聯系過的朋 友,有的人可能有短暫共事但來往不多。很多人都表達了相似的一個意思,就說你發的這個小玩意是我過年收到的所有的拜年里最 有創意的一個。然后我就在家里頭拍大腿覺得特別可笑,心想那你們這些家伙的生活得“多無聊”,我開這么一個小玩笑都會讓你 們覺得有興趣,還值得百忙當中特別感嘆一下。我禁不住去想,是不是在這個環境里長到一定年齡以后,人都標準化了,疲憊到除 卻工作再花多余一點心思都不愿意了?即使是在春節我們中國人最在乎的節日的時候,人和人之間的情誼也被紅包雨和表情包替代 掉了,挺可惜的。這樣帶有毛邊的“胡思亂想”,不著邊的“癡夢”,可能在所謂的正常人心里越來越少,所幸在眼前的這些孩子 們身上還有,即使他們并不自覺。
我舉自己的例子是說,這么小的一個玩笑和嘗 試,都會對不同行業的人引發相似的反饋。更何況今天展覽里面比我更 加純真,更加純粹的畫畫的小朋友和大朋友,他們的純真更應該被大家看到。他們中的多數人估計不會成為留名青史的大藝術家, 但是他們面對一幅畫全情投入的價值,恐怕也是很多職業藝術家所無法企及的。
我臨時想到一些生活小細節,剛去德國的時候 我留意到公交車的停站。如果遇到有行動不太方便的、坐輪椅的人要下車,司機會通過一個操作把整個車身調整一個角度。于是你 從后面看整個車身向馬路邊的方向傾斜,以至于那個車門的踏板可以和馬路邊齊平。如果這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或者殘疾人沒人陪護 ,公交車的司機還會專門從車上下來,繞到車門處,協助他/她下車。
整個過程沒聽到有人抱怨說,你是不是耽誤我 時間了?司機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或者說身體不便的老人你就不應該出 門,沒有人這樣說。這件事和天真者的展覽的關系是這樣:研討會的名字叫作“天真者與文明”。也就是說,我們不只是來看畫展 ,更希望通過看他們的畫、談論他們的畫,以一個不尋常的角度來向“正?!钡淖约禾釂枺旱降资裁词且粋€文明的社會。有人說樓 高了,有錢了,偶爾也去聽場歌劇了,可是不是這么簡單?如果說自閉癥患者的人口占比的確是在逐年上漲,逐漸成為一個特殊社 會現象的話,那么問題不在于大自然造出這樣或那樣不尋常的人來,也無關乎父母運氣的好與不好。而是大自然把這樣的孩子帶到 這個世界里來,就是大自然的一個選擇。如果說誰該為此做出一些改變的話,恐怕反而是我們。面對這些不通世故的天真者,是不 是有一天我們可以像公交車的司機和車上的其他乘客一樣,讓整個社會這輛大車??康臅r候調整一些角度,緩和一些高階,向他們 側傾一點點。嘗試這樣去做,不是因為他們在某些方面比我們天才,或者其他方面有缺陷,而僅僅因為我們都坐在一輛車上,沒有 誰能真正躲得開。
李睦:我看大家都進入狀態了,時間也隨著我 們的思考在流失。咱們個人的想法跟交流先到這兒,后面大家愿意更進 一步,個人之間交流會更好。今天大家發言的內容我覺得是我參加的眾多的討論里面比較好的一個。希望會后可以把今天討論的內 容有效的整理,再反饋給給大家,真正能夠給我們藝術機構老師們、家長們,以及社會各界的人們提供一些借鑒,是他們能夠達到 觸類旁通。比如剛才墨青談到完美,我就在想天真者的這個概念是不是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因為對于我們更多的人來說,天 真意味著過去,而不意味著未來,也許我們應該稱這些孩子們為“不完美者”,我們該怎樣面對那些尚不能完美的生命體驗,以及 眾人都要追逐的完美的生命體驗,這個可能才是今天展覽和研討會的意義所在。
盧迎華:我在此代表中間美術館謝謝各位學者 精彩的發言。其實在做這個討論會,包括舉辦這個展覽的過程中,我們 是被一種困惑,或者說一種訴求帶領著走的。我們對自己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我們并不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來給自閉癥兒童提 供一個平臺做展覽,而是希望能產生一個平等的視角,來觀看和呈現他們的工作,這是我們的出發點。但是這個出發點本身又帶有 很多的矛盾性。我相信在今天的發言和大家的思考里面,已經揭示了很多這樣的內在矛盾性。比如李老師在發言中提到,其實我們 每個人當中也許都有自閉癥的某一些特征,它是蘊含于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和每一個人的生活狀態里的,只不過是我們的這一部分 也許未被激活而已。
所以我想在做這樣的展覽時,我們盡量本著一 種平等、嚴肅的態度去工作,這也是為什么今天要舉行這樣的討論會。 希望能夠在李老師的帶領下,通過這樣的思想激蕩,和通過更好地認識我們自身的局限性,更嚴肅、更專業地展開工作。今天對我 來說啟發最大的是,所有的討論和反思映照了是我們個人的局限性:我們對這個世界復雜性、身邊的個體、自身的復雜性認識的局 限。而這個局限性也內嵌于于我們美術館的實踐里面,內嵌于我們個人的工作里面。也許這是無法解決的,也許就像自閉癥一樣, 是個暫時沒有辦法解決的難題。我們只有帶著這些難題和決心解決難題的訴求及美好愿望,繼續實踐下去。
再次感謝大家,也非常謝謝李老師這個過程對 我們的帶領和啟發,感謝您!

▲ 《被畫者的天真》展覽現場

▲ 《被畫者的天真》展覽現場

▲ 傅晟,《古典芭蕾》,2014年,60x50厘米 ,油畫

▲ 杜劉陽,《德國時尚購物中心 》,2013年 ,紙本水粉

▲ 郜子軒,《驚恐萬狀的爸爸》(左)、《 驚恐趴地上的爸爸》(右),2018,53×38厘米,紙本丙烯
